——从纽约的一次偶遇说起
“当你老了，头发白了，睡意昏沉……”这几句歌词，许多人都会唱。我当然也不例外。
前天，我在纽约女儿的公寓电梯口遇见了一位邻居袁女士。她问我：“你知道《当你老了》这首歌吗？”
我说：“当然知道。”说着，我还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歌：“当你老了，头发白了，睡意昏沉……”
她听了很高兴。她告诉了我，这首传唱了十多年的歌，与她父亲的一首译诗有着直接的关系。原来她是著名诗人、翻译家袁可嘉先生的女儿。
围绕歌曲《当你老了》歌词正在进行一场侵犯她父亲的著作权的诉讼，一审已经有了结果，但双方都已上诉，案件将进入二审。
这是一场颇值得讨论的版权争议。
这首诗原来是谁写的？
首先要说清楚，《当你老了》最初并不是一首中国诗，也不是袁可嘉的原创作品。
它的原作者是威廉·巴特勒·叶芝（William
Butler Yeats，1865—1939），通常简称“叶芝”。他是爱尔兰最著名的诗人之一，也是英语文学史上的重要诗人，1923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。
《When You Are Old》是叶芝早期的爱情诗，创作于1891年，后来收入1893年出版的诗集《玫瑰》（The Rose）。诗歌据说是献给叶芝长期爱慕的爱尔兰女演员、民族主义者毛德·冈（Maud
Gonne）。
诗的开头是：
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
full of sleep,
And nodding by the fire...
直译大意就是：
当你老去，头发灰白，睡意沉沉，
在炉火旁打盹……
叶芝写的是一首英文诗。问题是，后来中国读者和听众所熟悉的那些优美中文句子，又是谁写出来的？答案之一，就是袁可嘉。
袁可嘉是谁？
袁可嘉（1921—2008）是中国著名诗人、翻译家和文学评论家，也是中国现代诗歌史上“九叶派”的重要诗人之一。
他1946年从西南联大毕业，毕业论文就是用英文写的《论叶芝的诗》，此后长期研究和翻译外国文学。上世纪80年代初，他参与编选和翻译的《外国现代派作品选》在中国文学界产生了广泛影响。
1980年，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《外国现代派作品选》第一辑。书中收录了袁可嘉翻译的7首叶芝诗，《When You Are Old》就是其中之一。后来，这首译诗又被收入《英国诗选》。
也就是说，这首诗的传播链条是：
1891年，爱尔兰诗人叶芝写下英文诗《When
You Are Old》；
1980年，中国诗人、翻译家袁可嘉将它译成中文，收入《外国现代派作品选》；
三十多年后，中国音乐人赵照将这首诗改编成歌曲《当你老了》。
问题，也正是在第三步出现了。
为什么袁可嘉的后人认为歌曲侵权？
2013年，赵照演唱的《当你老了》作为电视剧《嘿！老头》的片尾曲发布。后来经过李健、莫文蔚等歌手翻唱，歌曲迅速广为流传。
歌曲的歌词署名为：叶芝、赵照（改）
赵照的意思是，歌词是在叶芝英文原诗基础上的改编。
袁可嘉的继承人则认为，问题并不在于赵照能不能使用叶芝的诗，而在于他在改编过程中使用了袁可嘉已经完成的中文译文。
把英文原诗、袁可嘉译文和歌曲歌词放在一起比较，争议就比较容易理解。
|
叶芝英文原诗 |
袁可嘉译文 |
《当你老了》歌词 |
|
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
full of sleep |
当你老了，头白了，睡意昏沉 |
当你老了，头发白了，睡意昏沉 |
|
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
of glad grace |
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|
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|
|
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
love false or true |
爱慕你的美丽，假意或真心 |
爱慕你的美丽，假意或真心 |
|
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
soul in you |
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|
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|
尤其是：
“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”
与歌曲中的：
“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”
几乎只有一个“曾”字之差。
而：“爱慕你的美丽，假意或真心”则完全相同。
2025年5月，袁可嘉的两位女儿袁琳、袁晓敏，作为袁可嘉的继承人，与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共同提起诉讼，将赵照及相关出版发行主体诉至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。原告方认为，这些连续出现的高度相似表达，不应仅仅解释为赵照根据英文原诗“独立翻译”时的巧合，而是使用了袁可嘉的中文译文。
这就是诉讼的核心。
赵照如何辩解？
赵照方面一直认为，《当你老了》是在叶芝英文原诗基础上的歌曲化改编，并非对袁可嘉译文的简单照搬，因此歌曲署名为“叶芝、赵照（改）”。
从歌曲本身来看，也确实不能说赵照只是把袁可嘉的译诗全文搬进了歌曲。
歌曲中有明显属于赵照自己的改编和创作，尤其后半部分已经脱离叶芝原诗和袁可嘉译文，成为适合歌曲演唱的新的文字和音乐表达。
因此，这起案件真正需要回答的并不是：赵照是不是这首歌的创作者？
而是：在他自己的歌曲创作中，是否未经授权使用了袁可嘉具有独创性的中文译文？
这也是为什么这起案件并不能简单概括为“整首歌是谁写的”，而涉及原诗作者、译者和改编者三者之间复杂的版权关系。
一审法院作出侵权认定
2026年6月23日，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对此案作出一审判决。
法院认定，歌曲《当你老了》歌词中使用了袁可嘉翻译叶芝《When You Are Old》的译文内容，相关使用未经权利人授权，构成著作权侵权。
法院判令赵照赔偿经济损失10万元及合理支出1.1万元，共计11.1万元。
同时，一审判决没支持原告的禁止赵照继续表演这首歌曲的主张，以及要求从互联网全面下架的主张。
目前，双方均已上诉，案件将进入二审，因此一审判决尚不是最终结果。
翻译，也有版权
不管二审最终如何裁决，这起案件已经提出了一个非常值得讨论的问题：翻译是不是创作？答案当然是肯定的。
很多人会觉得，叶芝的英文诗既然已经存在，把它翻成中文，无非就是把英文换成中文。
但诗歌翻译并不是逐字替换。
例如：
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
glad grace
完全可以有不同的中文表达。
有人可以译成“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”，也有人可以译成“多少人爱你风韵妩媚的时光”。
事实上，叶芝这首诗已有多种中文译本。不同译者的文字差别很大。
这正说明，翻译本身包含创造性的选择。
选择什么词，如何安排句子，怎样保持诗歌的节奏，如何在另一种语言中传达原作的情感和意境——这些都不是简单的机械劳动。
叶芝创造了英文原诗。
袁可嘉创造了属于他的中文表达。
赵照则创作了歌曲的音乐以及自己的改编部分。
这三种创作，本来可以共同构成一条跨越语言和时代的文化传承。
而这场诉讼所提醒我们的，正是其中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：外国原作可以被重新翻译，并不意味着已有的中文译文可以被自由使用。
原作者需要署名，译者同样需要被尊重。
那天，她为什么那么高兴？
现在回想那天的偶遇，我才更能理解袁女士为什么听到我会唱《当你老了》那么高兴。对我来说，那只是一首熟悉的歌。但对她来说，那首歌里有父亲留下的文字。
一首1891年写成的爱尔兰英文诗，经过近一个世纪，在1980年被一位中国诗人译成中文；又过了三十多年，其中的诗句进入一首流行歌曲，被无数中国人传唱。
二审的结果仍然有待等待。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，这场争议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件事：以后再听到《当你老了》，我想我仍然会记得叶芝，也会记得赵照。但我也会记得，还有一位袁可嘉。因为有时候，我们以为自己读到的是叶芝。其实，我们读到的，也是译者。
2026年9月6日 写于纽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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