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0月20日星期二

我的“后摩托罗拉”时代 – 投身全球化的浪潮 (一) 初闯创业路:3G Cellular的起步与折戟

 


王惠豫 (Hugh Wang)

上世纪九十年代中,一股全球化的浪潮悄然兴起。中国市场的巨大潜力吸引了全球的关注。在《与摩托罗拉共渡辉煌的九十年代 - 亲历手机巨星的兴衰》一文中提到,经过反复斟酌,我决定辞去摩托罗拉的工作,去尝试新的挑战。2000年5月,离开了生活了16年的芝加哥来到了加州的圣地亚哥。回头看这一变动,是我的职业生涯的一个转折,从此在全球化的浪潮随波逐流,做起了“空中飞人”,奔波于太平洋两岸,开启了职业生涯新的历程。

加入初创公司3G Cellular 

3G Cellular是一家位于圣地亚哥的初创公司。投资方是一家台湾的证券公司,几位创始人都曾在高通,摩托罗拉,诺基亚和爱迪讯工作过。

从公司名字看似乎是一家从事第三代移动通信(3G)的公司,其实不然。2000年时,3G手机在尚未问世,第二代(2G)手机仍处于蓬勃发展的阶段。公司之所以取名“3G Cellular”,是想表达一种前瞻性的定位:,始终站在移动通信发展的前沿。公司的实际定位是要建成一家手机的ODM(原始设计制造)厂商,为中国的手机品牌提供从设计到生产的一条龙服务。

在《与摩托罗拉共渡辉煌的九十年代 - 亲历手机巨星的兴衰》一文中提到,GSM手机于20世纪90年代中期进入中国市场。当时,中国市场上的手机主要来自摩托罗拉,诺基亚和爱迪讯。到了2000年,国内企业也跃跃欲试,准备进入手机市场。中国工信部已向家中国品牌企业发放了手机生产许可证,但是这些企业当时普遍缺乏独立没设计和制造手机的能力。3G Cellular正是看准了这一市场机会,希望借助中国手机品牌进入中国市场,占据一席之地。

3G Cellular的总部位于圣地亚哥Sorrento Valley,距离高通很近。公司在北京设有分部,主要负责中文用户界面的开发和生产的支持。此外,还在上海青浦建立了一条手机组装生产线。 

我的摩托罗拉的前经理时公司的创始人之一,在他的游说下,我于2000年5月加入了3G Cellular,担任软件总监,负责全公司的软件开发。

(圣地亚哥3G Cellular总部)

创建工程团队,建立软件开发系统和流程

到位后的首要任务是从零开始组建公司的全球软件团队, 并迅速建立软件开发环境和流程。

摩托罗拉是当时GSM手机技术的领头羊之一。3G Cellular开发GSM手机的核心团队,主要由我从摩托罗拉带来的资深工程师组成。借鉴于摩托罗拉的软件开发经验,我们在短期内建立了完整的软件开发流程与环境,包括基于 Windows NT 的 C/C++ 开发环境,以及基于 ClearCase 和 ClearQuest 的源代码管理与项目跟踪系统。该系统实现了圣地亚哥与北京两地间的协同开发与同步能力。

开发公司第一款GSM手机

当时,市场上GSM手机三大巨头 – 摩托罗拉,诺基亚和爱迪讯,都用自己研发生产的芯片。到了2000年前后,德州仪器(Texas Instruments)和英飞凌科技(Infineon Technologies,前西门子半导体)等半导体公司开始向第三方手机厂商提供芯片和整套开发方案。

经过评估,我们选择了英飞凌的方案,当时,市场上还没有一款手机采用这套方案,我们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。

GSM手机开发的软件团队是一支国际化团队,负责用户界面和应用软件的团队设在北京研发中心;负责通信协议,硬件接口和驱动软件的工程师则主要来自圣地亚哥总部。

为了全面掌握英飞凌的手机解决方案,我亲自带领软件核心团队成员前往英飞凌位于丹麦的研发中心,学习整套方案的架构和各个软件模块的细节。为了与北京团队密切合作,接下来的几个月里,我一直驻扎在北京研发中心,与团队并肩工作,共同完成了3G Cellular手机的产品定义、用户界面设计和整体软件设计方案。


(在丹麦)

由于用户界面团队相对年轻,对公司的软件开发流程也不够熟悉,我亲自编写了几个软件模块作为示范,帮助团队尽快掌握开发方法,确保项目顺利推进。负责硬件接口和驱动软件的工程师,则与硬件工程师紧密合作,解决软硬件之间的配合问题。

经过五个月的紧张工作,工厂终于组装出了第一块样机电路板。等待样机启动,是整个项目中令人兴奋的时刻。然而,偏偏就在这时出了问题:样机板无法启动!

从软件角度看,负责硬件接口和驱动软件的工程师反复检查代码,却始终没有发现问题。硬件团队则坚持认为,硬件设计没有错误,而且已经经过英飞凌工程师的审阅。全公司都在焦急地等待结果,这给我和软件团队带来了很大的压力。

负责硬件接口软件的是一位来自摩托罗拉的资深工程师。我和他一起审阅了相关软件后,确信问题并不在软件方面。为了缓解他的压力,我带他去了北京的“孔乙己酒店”,品尝绍兴花雕酒和茴香豆。

回去的路上,他喝醉了。与此同时,工厂传来了好消息:原来是电路板的线路图上少了一根线。补上这根线后,样机板终于成功启动了!

这场虚惊总算有了一个令人欣慰的结局。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手机研发团队来说,这不仅是一次技术问题的解决,也让大家松了一口气。


(3G Cellular 北京办公区)

样机能够启动,并不意味着产品就能进入市场。手机还必须通过GSM标准相关的认证测试,才能进一步申请移动通信运营商的入网许可。在将产品送交独立的测试实验室之前,我们必须做好充分准备,掌握手机在实际网络环境中的运行表现。

当时,中国各地的GSM网络环境存在一定差异。为了尽可能全面地了解产品性能,我带领一组工程师,从北京出发,驱车一路南下,在不同地区测试手机,同时与摩托罗拉和诺基亚的基准手机进行比较。

途中,我们经过上海,在市区道路和高架道路上进行实时测试。最南到达广州,之后经武汉、长沙返回北京。一路下来,测试结果基本令人满意,达到了预期。

最终,经过七个月的努力,我们的第一款产品——eAnywhere GSM手机——通过了相关认证,开发成功。这也是第一款采用英飞凌手机解决方案的手机。产品的第一个客户是南方高科。

小插曲:一场“碰瓷”危机

在路测过程中,我们还遇到了一场令人难忘的意外。

一天傍晚,我们的车行驶在湖南郴州附近的国道上,天正下着小雨,路上车辆稀少,也几乎看不到行人。突然,一辆机动三轮车从路边冲出来,撞上了我们车的驾驶员一侧。

三轮车驾驶员是一名失去一条腿的残疾人。幸好当时车速不快,双方车辆的损坏都不严重。正当我们准备与三轮车驾驶员交涉时,路旁突然出现了一群围观群众。其中一名中年男子以“路见不平”的旁观者身份走上前来,替三轮车驾驶员与我们交涉。

他声称,我们的车撞了三轮车,而对方是一名靠开车谋生的残疾人,因此我们必须赔偿他的损失。

我们反问他,事故发生时他并不在现场,凭什么认定是我们肇事?他回答说,附近的武警哨兵可以作证。接着,他掏出一本小本子,语气强硬地威胁我们:“今天你们不赔五千元,休想离开郴州地界!”他还声称,郴州的公安、交警等部门都有他的熟人。

整个过程中,真正的三轮车驾驶员始终一言不发,反倒是这位“路见不平”的男子滔滔不绝,俨然一副代理人的架势。

我们觉得情况不对,便拨打了110报警。不久,一辆警车赶到现场。一名警察下车后,那名中年男子立即上前打招呼,抢着向警察陈述“案情”。警察打断了他,径直与三轮车驾驶员交谈了几句,随后告诉我们,根据他对现场情况的观察,事故责任在机动三轮车一方。

不过,警察又提出了一个建议:考虑到对方是一名残疾人,我们可以给他一百元,表达一点同情。

为了尽快结束这场纠纷,我们掏出一百元交给三轮车驾驶员,然后驾车离开了现场。

一场有惊无险的“碰瓷”危机,总算过去了。

事后我们分析,这次究竟是遇到了秉公执法的警察,还是警察考虑到其他因素,我们无法确定。也许,北京的车牌,加上我们处理事情时相对冷静的态度,让对方摸不清我们的来路,最终选择了息事宁人。无论如何,这次经历让我们在紧张的路测工作中,平添了一段至今难忘的插曲。

激进的CDMA战略耗尽了公司的资源

2000年,全球广泛使用的第二代移动通信标准主要有GSM和CDMA。CDMA是高通拥有核心专利并在芯片和技术授权方面占据主导地位的技术,主要应用于美国、加拿大以及香港、韩国等部分亚洲市场。GSM则在全球范围内得到更广泛的应用。

当时,中国市场上的第二代手机以GSM为主。这也正是文章开头所说的,3G Cellular将自身定位为中国GSM手机品牌提供ODM服务的原因。

后来,中国联通传出计划建设CDMA网络的消息,希望借此缓解GSM频段资源紧张的问题,但具体实施时间当时并不明确。

3G Cellular的四位创始人中,有三位拥有CDMA方面的工作经验,CEO也曾在高通任职。因此,他们希望公司转向CDMA。摆在台面上的理由,是中国一旦推出CDMA网络,公司便可以抢占市场先机;而从公司内部的权力格局来看,我认为,创立并掌握自己的CDMA团队,也可能是他们争取公司管理层话语权的动力之一。

于是,公司逐渐将大部分资源投入CDMA项目。与GSM相比,开发CDMA手机需要更多资金。更重要的是,当时高通在CDMA手机芯片和解决方案市场上占据主导地位,采用其手机解决方案还需要支付高额的技术授权费用,据当时的情况,一项授权费用就可能达到一百万美元。

对一家初创公司而言,这样的投入无疑是沉重的负担。公司将大量资金和人力转向CDMA,原本已经取得进展的GSM业务也因此受到影响。

当中国联通开始发展CDMA业务时,摩托罗拉、LG和三星等成熟手机厂商凭借已有的技术和产品优势,迅速抢占了中国CDMA手机市场。相比之下,3G Cellular却迟迟未能开发出质量过关、能够参与市场竞争的CDMA手机产品,最后只能向固定无线电话厂商提供CDMA模块。

公司的战略转向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市场回报,反而消耗了本就有限的资源。对一家初创企业来说,这样的失误代价尤其高昂。公司勉强支撑到2005年,最终还是关门停业。

回头看,3G Cellular原本已经在GSM手机开发上取得了实质性进展:我们组建了研发团队,建立了软件开发体系,并成功推出了第一款基于英飞凌方案的GSM手机。然而,公司没有把有限的资源集中在已经取得进展的业务上,而是过早地押注于投入更大、竞争更激烈的CDMA市场。

这段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,技术方向的选择固然重要,但对初创公司而言,资源有限时如何确定优先次序、控制投入,并将已有的成果转化为市场竞争力,同样决定着公司的命运。

 

2026年10月15日 加州圣地亚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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