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惠豫 (Hugh Wang)
《从伟易达到国家半导体:昙花一现的乌龙》是《我的“后摩托罗拉”时代 – 投身全球化的浪潮》的第二章。
伟易达通讯(VTech Communications )
伟易达集团(VTech Holdings)是一家香港企业,也是全球最大的无绳电话制造商之一。2000年,公司收购朗讯科技(Lucent Technologies)的消费电话业务后,迅速成为美国住宅固定电话市场的领导者。伟易达的生产基地设在东莞,拥有一万多名员工。
2002年,公司迎来了一位美国籍CEO。他雄心勃勃,希望将业务拓展到手机领域,进军中国手机市场。
通过一位摩托罗拉的前同事牵线,我与这位CEO在上海见面。他有意让我牵头在中国建立GSM手机研发中心,为伟易达设计自己的手机。我们谈得很投机。随后,他安排我与公司的董事长,也就是公司的老板见面。
董事长问我对伟易达进军手机市场有什么看法。
根据这些年来的经验和教训,我向他分析,要想凭借优质产品打开手机市场,公司必须具备几个方面的实力:优秀的研发团队、高效而低成本的生产能力、经验丰富的市场营销团队,以及一定的品牌知名度。以伟易达当时的情况来看,生产能力、营销渠道和品牌基础都已具备,所缺的正是一支手机研发团队。而我拥有组建研发团队、开发GSM手机的实际经验,如果由我来负责研发,就能帮助伟易达补齐这块短板,具备进军手机市场所需的完整能力。
最终,我接受了伟易达通讯的工程副总裁职位,于2002年4月加入公司,负责在北京筹建GSM手机研发中心。
研发中心需要涵盖手机开发的各个工程领域,包括用户界面与应用软件、通信协议、硬件驱动软件、基带硬件、射频、工业设计和机械工程。同时,我们还要评估市场上各家供应商提供的完整手机芯片解决方案,例如英飞凌和德州仪器(TI),以确定最合适的技术合作伙伴。
然而,伟易达董事会的成员大多是与董事长一起创业打拼的老班底,经营风格相对保守。对于手机这个他们并不熟悉的市场,董事会始终心存疑虑。
在一次董事会会议上,我向董事们介绍未来GSM手机的产品定义和开发路线图。一位兼任CFO的董事听完后问我:“手机的屏幕为什么要做得那么大?为什么还要彩色显示?手机不就是打电话的吗?”
听到这样的问题,我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。手机早已不只是打电话的工具,屏幕、用户界面和应用功能都是产品设计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董事们似乎还停留在无绳电话的思维模式,对手机市场缺乏足够的了解和研究。我开始怀疑,公司当初决定进军手机市场,是否经过了充分的论证。
事情果然朝着我担心的方向发展。
最终,董事会认定进军手机市场的风险太大,决定取消项目。为了给当初支持这一计划的董事长留些面子,那位CFO被临时任命为董事长,由他出面向我们宣布手机项目终止。
我亲手组建起来的研发团队就这样被遣散了。
由于我有无线数据通信方面的经验,公司没有立即让我离开,而是让我留下近半年,负责Wi-Fi产品的市场调研。
这次经历让我颇感无奈。公司起初雄心勃勃地决定进入手机市场,也愿意投入资源建立研发团队;但当真正需要董事会理解并支持这项业务时,他们却仍然用传统电话产品的思维来判断手机市场。项目尚未真正展开,便在决策层的疑虑中戛然而止。
国家半导体公司(National Semiconductor)
国家半导体公司(National Semiconductor)成立于1959年,是美国早期重要的半导体企业之一,总部位于加州硅谷。公司早期涉足数字逻辑、存储器和微处理器,后来逐渐形成以模拟、线性和混合信号芯片为核心的技术优势。
进入2000年后,公司将无线通信和GSM手机芯片视为重要的增长方向,开始投入GSM数字基带芯片业务。通过收购瑞典的Wireless
Solution Sweden,以及与英国UbiNetics公司的合作,国家半导体获得了GSM、GPRS和W-CDMA协议软件技术,并结合自身已有的芯片产品,逐步建立起涵盖射频、数字基带、模拟基带和电源管理的完整GSM手机芯片组。
我在伟易达任职期间,国家半导体GSM业务的负责人曾来访,向我们介绍公司的手机芯片产品。当时我就向他们指出,要赢得ODM客户的青睐,光有性能良好的芯片还不够,还必须提供完整的手机解决方案,包括中文用户界面的参考软件,以及有力的客户技术支持。这恰恰是国家半导体当时所欠缺的。
得知伟易达放弃手机业务后,国家半导体希望聘请我到上海,建立一个面向中国市场的手机解决方案研发中心。
2003年元旦刚过,我便前往国家半导体位于硅谷的总部报到,正式接任研发总监一职。
上任后的第一项工作,是飞往瑞典斯德哥尔摩,与当地的GSM研发团队会面,了解公司现有产品的进展和软件架构,并讨论今后上海与瑞典团队之间如何分工合作、保持密切协同。
一月的北欧正值严冬。我特意买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。在圣地亚哥,这样的衣服并不容易买到。没想到,这件羽绒服后来一直闲置着。直到如今,二十多年过去了,它仍然几乎没有派上用场。
结束瑞典之行后,我从那里飞往上海,正式开始筹建研发中心。
国家半导体的上海办事处设在市中心的中区广场,与上海大剧院为邻。从办公室望出去,可以俯瞰人民广场。这里原本有一支现场技术支持团队,由一位从交通大学退休后继续工作的教授带领。按照公司的安排,这位教授即将退休,团队将移交给我管理。
由于国家半导体的传统产品主要是模拟和混合信号芯片,原有团队的技术专长集中在射频和模拟硬件等领域。这些工程师对新研发中心很有价值,但要开发一整套GSM手机解决方案,仅靠他们显然还不够。
于是,我从过去共事过的手机研发团队中招聘了一批骨干,负责基带数字技术、用户界面与应用软件、测试软件以及生产支持等领域,逐步补齐研发中心所需的技术力量。
研发中心的办公地点最终选在张江高科技园区。我们租下一栋楼,并聘请承包商按照研发工作的需要进行装修,为团队建立独立的工作环境。
(装修中发上海张江办公楼)
为了开发手机产品、开拓中国市场,国家半导体投入了相当可观的资源。公司不仅在上海为我安排了办公室,还在硅谷总部保留了一个办公室,方便我回总部汇报工作。由于上海与瑞典的团队在研发上需要紧密合作,我在瑞典也有自己的办公室。我的上司和我的家都在圣地亚哥,公司还在当地的办公区为我保留了一间办公室,以便我回美国期间继续工作。
从表面上看,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:研发中心开始成形,团队陆续到位,各地办公室也为跨国协作提供了便利。然而,意想不到的事情很快发生了。
2003年2月底,就在我们参加法国的GSM展会、展示产品期间,公司CEO突然向媒体宣布了一项新的战略决定:出售手机基带芯片业务,并聘请高盛(Goldman Sachs)协助寻找买家。公司将把资源集中投入利润最高的模拟芯片业务。
这一消息无疑给我们泼了一盆冷水。我们刚刚开始组建团队、建设研发中心,原本计划大展拳脚,没想到公司却突然决定退出这一业务。
随后,公司向手机业务的员工发出内部通知,希望大家在寻找买家的三个月期间坚守岗位,并承诺发放留任奖金(retention bonus)。
俗话说,祸不单行。那一年,我九十高龄的父亲已经患帕金森病多年,2003年病情进一步恶化。由于颈部吞咽肌肉退化,他进食越来越困难,但仍然拒绝插管治疗,坚持尽可能自己吃一点东西。到了5月,父亲身体十分虚弱,进入临终关怀阶段。
与此同时,2003年春节过后,中国正值SARS(非典型肺炎)疫情流行期间,国际旅行受到限制。公司又希望我留在上海,站好最后一班岗,因为在寻找买家的过程中,手机业务随时可能出现新的变化。
面对公司的要求和父亲日益恶化的病情,我陷入了两难。一边是刚刚组建起来、即将解散的研发团队,另一边是远在圣地亚哥、生命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的父亲。
5月底,经过三个月的努力,公司仍未能找到买家,最终决定裁撤手机业务的五百多名员工。我处理完研发中心的团队解散事宜后,于6月初回到圣地亚哥。
我陪伴了父亲一个星期,他便安详地离开了人世。
回顾这段经历,国家半导体并非没有机会。公司已经投入资源,开始建立完整的GSM手机芯片组和面向手机厂商的解决方案,上海研发中心也刚刚起步。然而,就在我们准备大展拳脚时,公司却突然决定出售手机业务。对于我来说,这不仅意味着一项事业再次中断,也让我错过了与父亲相处的最后一段时光。
伟易达的手机项目因董事会缺乏信心而夭折,国家半导体的手机业务则因公司战略转向而被出售。两次经历的原因不同,却有一个共同点:我刚刚组建起研发团队,准备将自己的手机研发经验付诸实践,项目便因决策层的变化而终止。原本可以继续发展的事业,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戛然而止。
写于 2026年10月15日 加州圣地亚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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